
“航子,不是妈说你,你这都结婚五年了,怎么还开这辆破车?”
岳母刘金凤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。
她把筷子往碗边一搁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满桌的菜还冒着热气,红烧肉的油光在吊灯下晃人眼睛。
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,脸上挤出笑容。
“妈,这车还能开,省油。”
“省油?省那点油钱能发财啊?”
小舅子苏强在旁边嗤笑一声。
他今天穿了件新买的夹克,牌子标签都没摘,故意露在外面。
“姐夫,不是我说你,男人嘛,就得有点排面。”
“你看我哥们儿阿亮,上个月刚换了宝马。”
“人家老婆回娘家,那才叫风光。”
我低头扒了口饭。
米饭有点硬,硌得喉咙疼。
妻子苏薇薇坐在我旁边,没说话。
她正夹了块排骨,放到侄子小宝碗里。
“小宝多吃点,长身体呢。”
十岁的苏小宝把排骨扔回盘子。
“不要,肥肉太多。”
“好好好,阿姨给你挑瘦的。”
苏薇薇又换了块瘦的,仔细剔掉骨头。
那耐心劲儿,让我想起上个月我感冒发烧。
她只说了句“多喝热水”,就接着追她的电视剧了。
“姐,你也别光顾着孩子。”
苏强敲了敲桌子。
“我说那事儿,你跟姐夫商量没?”
苏薇薇动作顿了顿。
她转头看我,脸上堆起笑容。
那笑容我太熟悉了。
每次她要我掏钱的时候,都是这个表情。
“老公,妈今天叫大家来吃饭,是有好事要说。”
我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。
“什么好事?”
岳母刘金凤清了清嗓子,腰板挺直了。
“是这样,小宝这孩子啊,聪明。”
“上次考试,全班第三呢。”
“老师说了,是块读书的料,不能耽误。”
我点点头,没接话。
苏小宝正用筷子插着米饭玩。
他把饭粒撒得满桌都是,苏薇薇还笑着夸他可爱。
“所以我们商量了,得给小宝最好的教育。”
刘金凤声音提高了八度。
“送他出国留学!”
饭桌上安静了几秒。
我爸妈坐在对面,互相看了一眼。
我爸许建国张了张嘴,最后又闭上了。
我妈李秀芳扯了扯他袖子,轻轻摇头。
“出国好啊,出国有出息。”
苏强拍着大腿,眼睛放光。
“妈,姐,你们不知道,我有个朋友的孩子就在英国读书。”
“回来之后,直接进大公司,年薪百万!”
“百万?”刘金凤眼睛瞪圆了。
“可不是嘛,人家现在在首都买房买车,把爹妈都接过去享福了。”
苏强说完,斜眼瞅我。
“姐夫,你当年要是也能出国镀个金,现在也不至于这样。”
我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水有点凉了,涩得发苦。
“薇薇,这事你怎么想?”
我看向妻子。
苏薇薇避开我的眼神,给小宝又夹了块鸡肉。
“我觉得妈说得对。”
“小宝是咱们家唯一的男孩,得重点培养。”
“将来有出息了,咱们也都跟着沾光。”
“沾光”这两个字,她说得特别自然。
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“所以呢?”我慢慢放下茶杯。
“所以啊,这留学费用,咱们得帮衬着。”
刘金凤接过话头,说得理直气壮。
“航子,你是小宝的姑父,也算半个爹。”
“这钱,你得出大头。”
我笑了。
是真的笑了,嘴角控制不住往上扬。
“妈,您这话有意思。”
“我是姑父,怎么就算半个爹了?”
“那苏强这个亲爹,出多少?”
苏强脸色变了变。
他抓起酒杯灌了一口,酒水从嘴角流下来。
“姐夫,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。”
“我这不是暂时困难嘛。”
“等我那个项目做成了,肯定还你。”
“哪个项目?”我平静地问。
“就……就那个互联网项目,说了你也不懂。”
苏强支支吾吾。
他这个“项目”,已经说了三年了。
三年来,我从薇薇手里转给他的钱,少说也有十几万。
每次问起来,都是“马上就成了”。
“好了好了,别说这些。”
刘金凤摆摆手,一副主持大局的样子。
“航子,咱们说正事。”
“小宝出国的事,我们打听过了。”
“去澳大利亚,一年学费生活费加起来,大概四十五万。”
“四十五万?”我妈忍不住出声了。
“这么多?”
“多什么多,为了孩子投资,值得!”
刘金凤白了我妈一眼。
“秀芳啊,不是我说你,你这眼光得放长远点。”
“现在花四十五万,将来孩子赚四百五十万,多划算的买卖。”
我爸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金凤,这钱……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航子和薇薇也不容易,他们还想换房子呢。”
“换房子急什么?”
刘金凤嗓门又尖起来。
“房子能跑还是能飞?”
“孩子的前途才是大事!”
苏薇薇这时候拉了拉我袖子。
她压低声音,带着恳求的语调。
“老公,你就答应吧。”
“小宝是咱们看着长大的,跟亲儿子没两样。”
“咱们现在苦点,将来他出息了,肯定孝顺咱们。”
我转头看她。
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写满了期待。
可那期待,不是对我的期待。
是对我口袋里的钱的期待。
“薇薇,你月薪多少来着?”
我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。
苏薇薇愣住了。
“七……七千啊,怎么了?”
“税后七千,对吧。”
我点点头,拿起桌上的计算器。
这计算器是我妈带来的,她说要算算买菜钱。
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。
“你一个月七千,一年八万四。”
“就算你一分不花,全存下来。”
“要攒够四十五万,需要……”
我按着计算器,按键声清脆响亮。
“五年零四个月。”
饭桌上彻底安静了。
连苏小宝都不玩米饭了,抬头看着我。
“这还只是第一年的费用。”
我继续按计算器。
“留学至少三年吧,那就是一百三十五万。”
“你需要不吃不喝十六年,才能攒够。”
“薇薇,你今年三十,十六年后四十六岁。”
我把计算器转过去,屏幕对着她。
数字很大,很清晰。
苏薇薇的脸,一点点白了。
“航子你什么意思?!”
刘金凤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地板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“我没什么意思,就是算笔账。”
我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“妈,薇薇说要供小宝出国,我支持。”
“但咱们得弄清楚,这钱从哪来。”
“薇薇月薪七千,剩下的钱,她打算怎么弄?”
我看向妻子,一字一句地问:
“你告诉我,剩下的钱,你打算怎么弄?”
苏薇薇的嘴唇在发抖。
她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眼眶红了,眼泪在打转。
要是以前,我早就心软了。
可现在,我心里一片冰凉。
“姐夫,你这就过分了!”
苏强拍桌子站起来,脸红脖子粗。
“我姐嫁给你,你就该养着她!”
“现在让你出点钱,怎么这么磨叽?”
“出点钱?”
我慢慢站起来,身高比苏强高半个头。
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苏强,结婚五年,我从薇薇手里转给你的钱,有记录可查的就有二十三万。”
“没记录的,不知道还有多少。”
“你开的车,是我出的首付。”
“你儿子上私立学校,学费是我交的。”
“现在你儿子要出国,一年四十五万,你跟我说这是‘出点钱’?”
苏强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他想反驳,但说不出话。
“许航!你怎么跟你弟弟说话的!”
刘金凤冲过来,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。
“长姐如母,姐姐帮弟弟天经地义!”
“薇薇嫁给你,我们苏家就是你的亲人!”
“亲人之间谈钱,你还有没有良心?”
良心。
这两个字,我听了五年。
每次他们要钱,就说我没良心。
每次我稍有犹豫,就说我忘恩负义。
“妈,既然说到良心,我也想问一句。”
我看向刘金凤,这个我喊了五年“妈”的女人。
“五年前结婚,你们家要了二十八万彩礼。”
“说好返还一部分当嫁妆,最后只给了两床被子。”
“婚后第二年,苏强说要创业,我给了八万,血本无归。”
“第三年,你们说老房子要装修,我又出了五万。”
“第四年,苏强酒驾撞了人,赔了十二万,是我出的。”
“今年年初,你们说要给小宝报国际班,一年六万,还是我出的。”
我一桩桩,一件件,数得清清楚楚。
每说一句,刘金凤的脸就黑一分。
苏薇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“许航,你别说了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说?”
我转头看她,心里那点残存的温情,彻底灭了。
“薇薇,咱们结婚五年,你往娘家拿了多少钱,你心里有数吗?”
“咱们现在住的房子,还是我爸妈的老房子。”
“我说想换个大点的,你说没钱。”
“我说想要个孩子,你说压力大,再等等。”
“结果现在,你侄儿要出国,一年四十五万,你说出就出。”
“我想问问,在你心里,我算什么?”
“我们这个家,又算什么?”
苏薇薇哭出声来。
她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刘金凤一把将她搂过去,指着我鼻子骂。
“许航!我女儿嫁给你,真是瞎了眼!”
“当年追她的人多了去了,要不是看你老实,轮得到你?”
“现在倒好,翅膀硬了,敢跟我们算账了?”
“我告诉你,这钱你出也得出,不出也得出!”
“不然……不然我就让薇薇跟你离婚!”
离婚。
她终于说出这两个字了。
我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这五年,我像头老黄牛,任劳任怨。
工资全交,家务全包,对岳家有求必应。
我以为真心能换真心。
结果在他们眼里,我只是个提款机。
提款机不想吐钱了,就该换掉了。
“妈,您别这样……”
我爸颤巍巍站起来,想打圆场。
“建国,你闭嘴!”
刘金凤根本不给他面子。
“你们许家就是这么教儿子的?”
“对丈母娘就这么说话?”
我妈也站起来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金凤,有话好好说……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!”
刘金凤拉着苏薇薇就要走。
“薇薇,咱们走!这饭不吃了!”
“跟这种没良心的男人过,有什么意思!”
苏薇薇被她拉着,踉踉跄跄往门口走。
走到温州配资公司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很复杂。
有怨恨,有委屈,还有一丝……心虚。
门被重重摔上。
巨响在屋里回荡,震得吊灯都在晃。
餐桌上一片狼藉。
红烧肉凉了,油凝成白色。
青菜蔫了,耷拉在盘子里。
苏小宝还坐在那儿,小声说:“我还没吃饱……”
“吃吃吃,就知道吃!”
苏强一巴掌拍在他头上。
孩子“哇”一声哭出来。
苏强拽起他就往外走,临走前恶狠狠瞪我一眼。
“许航,你给我等着!”
他们都走了。
屋里只剩下我,和我爸妈。
还有一桌凉透的菜。
我爸慢慢坐下,手撑着额头,不说话。
我妈开始收拾桌子,动作很慢,很轻。
“航子……”
她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妈,我没事。”
我走过去,接过她手里的盘子。
“您坐着,我来收拾。”
“航子,妈知道你委屈。”
我妈抓住我的手,她的手在抖。
“可……可一家人,闹成这样……”
“妈,他们没把我当一家人。”
我轻声说,继续收拾碗筷。
油腻的盘子,黏糊糊的桌面。
就像我这五年的生活。
看似光鲜,实则一地狼藉。
“可薇薇她……她毕竟是你媳妇。”
我爸终于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
“夫妻哪有隔夜仇,明天去道个歉……”
“爸,我没错。”
我把碗摞起来,端进厨房。
水龙头打开,热水冲下来。
蒸汽弥漫,模糊了眼镜。
我摘下眼镜,慢慢洗着碗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水很烫,手都烫红了。
可心里那点冷,怎么也暖不过来。
洗到第五个盘子时,手机响了。
是苏薇薇发来的消息。
“许航,你今天太过分了。”
“我妈气得高血压都犯了,现在在医院。”
“你马上过来道歉,把医药费交了。”
“还有,小宝出国的事,你好好考虑。”
“这是你最后的机会。”
我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。
然后,慢慢打出一行字。
“哪个医院?我现在过去。”
发送。
厨房的窗户开着,夜风吹进来。
有点冷。
我关掉水龙头,擦干手。
镜子里的男人,三十三岁,眼角有了细纹。
头发里,藏着几根白丝。
这五年,我老得真快。
“航子,你真要去医院?”
我妈跟到厨房门口,满脸担忧。
“嗯,去看看吧。”
我穿上外套,拿上车钥匙。
“不管怎么说,她是我妻子。”
这句话,我说得很轻。
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下楼,上车。
发动机轰鸣,车灯照亮前方。
街道很空,路灯昏暗。
我握着方向盘,手心全是汗。
医院。
消毒水的味道,永远这么刺鼻。
急诊室里人不少,哭的,喊的,呻吟的。
我在走廊里找到苏薇薇。
她坐在长椅上,低头玩手机。
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忽明忽暗。
“妈怎么样了?”
我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苏薇薇抬头看我一眼,眼神冷冷的。
“你还知道来?”
“血压有点高,在输液。”
“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两天。”
我点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钱包。
“多少钱,我去交。”
“先交一万吧,多退少补。”
苏薇薇收起手机,语气缓和了些。
“许航,今天的事,你真得给我妈道歉。”
“她年纪大了,经不起气。”
“嗯。”
我应了一声,起身去收费处。
交完钱回来,苏薇薇还在那儿坐着。
“小宝出国的事……”
她刚开口,我就打断了她。
“薇薇,我们聊聊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聊聊我们的家。”
我看着她,这个我娶了五年的女人。
“你还记得,我们刚结婚的时候,说过什么吗?”
苏薇薇愣了一下。
“我们说,要买个大房子,要有落地窗。”
“你说喜欢晒太阳,我说那咱们就买朝南的。”
“我们还要两个孩子,一个像你,一个像我。”
“周末带他们去公园,教他们骑车,放风筝。”
我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可是五年了,薇薇。”
“我们还在我爸妈的老房子里。”
“我们没有孩子,连怀孕的计划都没有。”
“你的工资,全给了你娘家。”
“我的工资,也差不多全给了你娘家。”
“咱们这个家,到底算什么?”
苏薇薇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
“今天你说要供小宝出国,一年四十五万。”
“你想过没有,这四十五万,是咱们多少年的积蓄?”
“是你多少个月的工资?”
“是我加多少次的班?”
我深吸一口气,肺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。
“薇薇,我不是摇钱树。”
“我也会累,也会委屈,也会难过。”
“今天在饭桌上,你妈说让你跟我离婚。”
“我想问你一句,如果我真的拿不出这四十五万……”
“你会离吗?”
苏薇薇猛地抬头。
她的眼睛瞪得很大,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问。
“许航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在问你,如果我不出这个钱,你是不是真要跟我离婚?”
走廊的灯光惨白惨白的。
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眼底的慌乱。
“我……我没那么说。”
“是我妈说的……”
“那你呢?”我盯着她,“你怎么想?”
她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隔壁病房的输液警报都响了。
护士匆匆跑过去,脚步声凌乱。
“许航,那是我亲侄子。”
苏薇薇终于开口,声音很小。
“我们家就这一个男孩,他不能耽误。”
“所以呢?”我问。
“所以……你就不能帮帮忙吗?”
她抓住我的手臂,指甲掐进我肉里。
“就当是我求你了,行吗?”
“咱们先紧一紧,过几年苦日子。”
“等小宝出息了,他肯定记着咱们的好。”
“到时候让他孝敬咱们,给咱们养老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我抽回手,手臂上留下几个红印子。
“薇薇,你今年三十岁了。”
“不是三岁。”
“这种话,你自己信吗?”
她脸色一白。
“许航!”
“苏强当年创业,你说等他成功了,就还钱。”
“结果呢?钱呢?”
“他撞了人,你说他会长记性,以后好好做人。”
“结果呢?他改了吗?”
“现在又轮到他儿子了。”
“你们苏家,到底有完没完?”
我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,有些发抖。
不是生气,是悲哀。
为自己悲哀。
为这五年,像个傻子一样的自己悲哀。
“许航,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苏薇薇站起来,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我以为你跟别的男人不一样。”
“我以为你有担当,有责任感。”
“没想到,你也这么自私!”
自私。
又是这个词。
“对,我自私。”
我点点头,也站起来。
“我自私到把工资全交给你。”
“我自私到对你娘家有求必应。”
“我自私到累得像条狗,还想着怎么多赚点钱,让你过好日子。”
“苏薇薇,我确实太自私了。”
“自私到,忘了自己也是个人。”
“忘了自己也会疼,也会累,也会委屈。”
她被我堵得说不出话,只是哭。
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,很伤心。
要是以前,我早就抱住她,哄她了。
可现在,我心里一片麻木。
“医药费我交完了,多交了三千,应该够用。”
我从口袋里掏出缴费单,递给她。
“你好好照顾妈,我明天还要上班,先走了。”
“许航!”
她在后面喊我。
我没回头。
走廊很长,灯光惨白。
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像心跳,沉重而缓慢。
走出医院大门,夜风吹过来。
我站在台阶上,点了一根烟。
戒了三年,今天又抽上了。
烟雾在风里散开,很快不见了。
就像我这五年的付出,轻飘飘的,没留下一点痕迹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苏强。
“姐夫,不,许航。”
“我告诉你,别给脸不要脸。”
“这钱你出定了,不出的话,我有的是办法弄你。”
“我姐傻,我可不傻。”
“你在公司那点事,我可都清楚。”
“你要是敢对不起我姐,我就让你身败名裂!”
我听着,没说话。
等他说完了,问了一句:
“说完了?”
“说完了就滚。”
然后挂了电话,拉黑。
烟抽完了,烟头扔进垃圾桶。
我坐进车里,没急着发动。
车窗外的城市,繁华又冷漠。
万家灯火,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。
五年婚姻,我得到了什么?
一个把我当提款机的妻子。
一群把我当冤大头的亲戚。
一身疲惫,一腔委屈。
还有银行卡里,不到五位数的存款。
手机屏幕亮了。
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消息。
“航哥,明天那个项目汇报,资料准备好了吗?”
“王总说很重要,让你一定重视。”
我看着屏幕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砸在方向盘上,碎成好几瓣。
还好,还好我还有工作。
还好,我还没把自己彻底弄丢。
我抹了把脸,发动车子。
车灯划破夜色,驶向黑暗。
明天还要上班。
明天还要活下去。
只是,有些事,该变了。
有些话,该说清楚了。
有些人,该看明白了。
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。
红灯倒计时,六十秒。
五十九,五十八,五十七……
每一秒都很慢。
慢到足够我想清楚很多事。
绿灯亮了。
我踩下油门,驶向前方。
后视镜里,医院的灯光越来越远。
像一场梦,醒了。
那天晚上我没回家。
车子在城里绕了三圈,最后停在江边。
江风很大,吹得头发乱飞。
我靠在护栏上,看对岸的灯火。
那些楼一栋比一栋高,一栋比一栋亮。
亮得晃眼,亮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手机震动了好几次。
有苏薇薇的,有岳母的,还有苏强的陌生号码。
我一个都没接。
后来干脆关了机。
世界安静了,只剩下风声和水声。
还有心里那个声音,在问自己。
许航,这五年,你到底在干什么?
天快亮的时候,我回了父母家。
敲门声很轻,怕吵醒他们。
结果门很快开了,我妈站在门口,眼睛红红的。
“航子……”
她一把拉住我,手冰凉。
“妈,您一宿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她把我拉进屋,我爸也坐在客厅里。
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。
“爸,您不是戒了吗?”
“心里堵,抽两根。”
我爸声音哑得厉害,又咳了几声。
茶几上摆着凉透的茶,两杯都没动。
“坐。”
我坐下,他们看着我,等我说点什么。
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说委屈?说后悔?说这五年像个笑话?
“航子,妈想了一晚上。”
我妈先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吓着我。
“妈知道你不容易。”
“可薇薇她……她也是一时糊涂。”
“女人嘛,都顾娘家,你多体谅体谅……”
“体谅到什么时候?”
我看着我妈,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
三十多岁的大男人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妈,我体谅五年了。”
“工资全给她,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。”
“她弟弟要钱,我给。”
“她妈要钱,我给。”
“她侄子上学,我给。”
“可咱们家呢?”
“您跟爸还住这老房子,暖气都不热。”
“我想给你们换套好的,她说没钱。”
“我说生个孩子,她说压力大。”
“现在她侄儿要出国,一年四十五万,她眼睛都不眨就答应了。”
“妈,您告诉我,我还要怎么体谅?”
我妈不说话了,只是抹眼泪。
我爸狠狠抽了口烟,烟头烧到手指才扔掉。
“离了吧。”
他说了三个字,很重。
“老许!”
我妈急了。
“宁拆十座庙,不毁一桩婚!”
“毁?这婚还用毁吗?”
我爸站起来,在客厅里来回走。
“早就名存实亡了!”
“航子过得什么日子,你看不见?”
“每次回来,一次比一次瘦,一次比一次没精神。”
“今天在饭桌上,他们说的那是人话吗?”
“拿我儿子当牲口使,还嫌牲口吃得少!”
“这婚不离,留着过年?”
我爸从没发过这么大脾气。
他一直是沉默的,忍让的。
小时候我被欺负,他都说“忍忍就过去了”。
可现在,他说,离了吧。
“爸……”
“航子,爸没用。”
我爸坐回来,抓住我的手。
他的手很粗糙,全是老茧。
“爸没本事,没给你攒下家业。”
“可爸知道,人活着,得有个奔头。”
“你这五年,奔头在哪?”
“天天加班,天天看人脸色,回家还得受气。”
“图什么?”
“就图他们苏家一句‘好女婿’?”
“那三个字,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水喝?”
我低着头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“可离婚……多丢人啊。”
我妈小声说。
“丢人?”
我爸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秀芳,你是要面子,还是要儿子?”
“航子再这么下去,非得垮了不可!”
“上个月体检,医生怎么说?说你心脏供血不足!”
“你才三十三岁啊!”
我爸的手在抖,抖得厉害。
“我就这么一个儿子。”
“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,被那群人吸干血,还要说谢谢。”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墙上的钟,在哒哒地走。
走一秒,少一秒。
就像我这五年,过一天,少一天。
“爸,妈,让我想想。”
我站起来,腿有点麻。
“我先去洗把脸,还得上班。”
“航子……”
“妈,我没事。”
我挤出一个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
“真没事。”
走进卫生间,关上门。
镜子里的男人,眼睛肿着,胡子拉碴。
像个逃犯。
我打开水龙头,冷水泼在脸上。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直到脸冻得麻木,心里那点疼才稍微淡了点。
出门的时候,我妈追出来。
塞给我一个保温桶。
“熬的粥,趁热喝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去吧,好好上班。”
她拍拍我肩膀,没再说别的。
开车去公司的路上,天亮了。
路灯一盏盏灭掉,太阳从楼缝里挤出来。
又是新的一天。
可对我来说,没什么区别。
还是那个公司,还是那些事。
还是得赚钱,养家,还贷。
家?
我还有家吗?
到公司停车场,我坐车里待了会儿。
打开手机,几十个未接来电。
苏薇薇的,岳母的,还有几个陌生号码。
微信也炸了。
苏薇薇发了十几条。
“许航你什么意思?夜不归宿?”
“我妈还在医院,你就不管了?”
“你是不是不想过了?”
“我告诉你,小宝出国的事你必须答应!”
“不然我真跟你离婚!”
最后一条,是凌晨三点发的。
“许航,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“今晚回家,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“你要是再不回来,就永远别回来了!”
我看着屏幕,看了很久。
然后一条条删掉。
像在删掉这五年的记忆。
删到第三条时,手指停了停。
那是去年我生日,她发的话。
“老公生日快乐,辛苦了,爱你。”
那天我在公司加班到十点。
回家时,她已经睡了。
餐桌上有半个蛋糕,插着蜡烛,没点。
冰箱上贴着便利贴。
“蛋糕给你留了,我困了先睡。”
我没吃那个蛋糕。
太甜了,齁得慌。
删掉。
全部删掉。
手机安静了,心也空了。
挺好。
上楼,打卡,进办公室。
同事小王凑过来,小声说:
“航哥,王总找你,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放下包,去王总办公室。
敲门,进去。
王总正在看文件,抬头看我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
“许航,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“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家里有事?”
“一点小事。”
“处理好,别影响工作。”
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。
“这个项目,你盯紧点。”
“客户要求很高,不能出任何差错。”
“明白。”
我拿起文件,转身要走。
“许航。”
王总叫住我。
“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,我知道你能力强。”
“但这段时间,你状态不对。”
“好几个报表都出错了,虽然是小错,但很危险。”
“公司最近在裁员,你知道吧?”
我后背一凉。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
他摆摆手。
“去吧,把项目做好,我给你争取年终奖。”
走出办公室,手心全是汗。
不是怕裁员。
是忽然意识到,我差点把工作也丢了。
这五年,我所有心思都在家里。
加班是为了多赚钱,讨好领导是为了升职加薪。
然后赚的钱,全给了苏薇薇。
她再转给娘家。
像个完美的闭环。
只有我,像个傻子,在中间拼命跑。
跑得气喘吁吁,还以为自己在奔向幸福。
中午吃饭时,手机又响了。
是苏薇薇。
我犹豫了几秒,接了。
“许航,你终于肯接电话了?”
她的声音很冷,带着怒气。
“昨晚去哪了?”
“在我爸妈家。”
“为什么不回家?”
“回家干什么?”
我反问,“继续谈那四十五万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许航,我们非要这样说话吗?”
“那该怎么说话?”
我夹起一块土豆,又放下。
“跪着说?求你们苏家高抬贵手,放过我?”
“你!”
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在压着火。
“今晚回家,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“行。”
“七点,我在家等你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饭也吃不下了。
对面的小王看着我,小心翼翼地问:
“航哥,跟嫂子吵架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嗨,夫妻嘛,床头吵架床尾和。”
“过两天就好了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
有些事,过不去了。
下班时,下起了雨。
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针。
我没带伞,走到停车场,头发湿了一层。
坐进车里,没急着开。
雨刷器来回刮,刮不干净玻璃上的水。
就像有些事,越想看清,越看不清。
到家时,正好七点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转,没开。
从里面反锁了。
我站在门口,等了等。
然后敲门。
敲了三下,门开了。
苏薇薇站在门里,穿着家居服,脸色很冷。
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没开大灯,只开了盏落地灯。
昏黄的光,照着客厅。
餐桌上摆着菜,两副碗筷。
都是我爱吃的。
红烧排骨,清蒸鱼,蒜蓉西兰花。
还有一锅汤,冒着热气。
“吃饭吧。”
她说。
我坐下,拿起筷子。
菜是温的,不烫也不凉。
她什么时候做的?
“尝尝这个鱼,我今天特意去买的。”
她夹了块鱼,放到我碗里。
动作很自然,像过去五年一样。
我吃了一口,很鲜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多吃点。”
她又给我夹了块排骨。
“你最近瘦了,补补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吃。
一口饭,一口菜,一口汤。
吃得很慢,很仔细。
像在吃最后一顿饭。
吃到一半,她终于开口了。
“许航,我们别吵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小宝出国的事,我们可以再商量。”
“怎么商量?”
我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“一年四十五万,三年一百三十五万。”
“你月薪七千,我月薪两万。”
“加起来,不吃不喝四年才能攒够。”
“这四年,我们不过了?”
“可以贷款啊。”
她说得很快,像是早就想好了。
“我问过了,留学贷款能贷很多。”
“利息也不高,慢慢还就是了。”
“等小宝毕业了,找到好工作,很快就能还上。”
她说得很轻松,轻松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“苏薇薇。”
我叫她全名。
她愣了一下。
结婚五年,我一直叫她“薇薇”。
“你知道一百三十五万贷款,每个月要还多少吗?”
“以现在的利率,三十年还清,每个月至少七千。”
“咱们俩的工资,加起来两万七。”
“房贷五千,车贷两千,生活费三千,这就去了一万。”
“再还七千贷款,还剩一万。”
“这一万里,你妈那边每个月至少要三千。”
“你弟那边,时不时要个五千八千。”
“咱们还剩多少?”
“够吃饭吗?够买衣服吗?够生孩子吗?”
我一桩一桩算,算得很清楚。
苏薇薇的脸色,一点点变白。
“我们可以……可以节省一点。”
“怎么节省?”
“不买新衣服,少出去吃饭,不旅游……”
“苏薇薇!”
我打断她,声音有点大。
“这五年,咱们旅游过吗?”
“你买过几次新衣服?我买过几次?”
“咱们的生活,早就已经到最底线了!”
“你还要怎么节省?”
“喝西北风吗?”
她咬着嘴唇,不说话。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要掉不掉。
“许航,你就不能为了我,委屈一下吗?”
“就三年,三年就好了……”
“三年?”
我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苏薇薇,咱们结婚五年,我委屈了五年。”
“你还想让我委屈几年?”
“一辈子吗?”
“我不是你养的狗,给块骨头就摇尾巴。”
“我是个人,我有心,会疼的!”
她哭出来了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“那你要我怎么办?”
“那是我亲侄子,我亲弟弟,我亲妈!”
“我能不管他们吗?”
“你能管,用你自己的钱管。”
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。
“从今天起,我的工资,不会再交给你了。”
“家里的开销,咱们AA。”
“你给你娘家多少钱,我不管。”
“但我一分都不会出。”
苏薇薇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很大。
“许航,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要跟我分家?”
“不是分家,是分清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,噼里啪啦的。
“这五年,我给你娘家的钱,少说也有五十万。”
“我不打算要回来,就当喂了狗。”
“但从今往后,一分都没有了。”
“你愿意供你侄儿出国,你自己供。”
“用你的工资,用你的存款。”
“别动我的钱,一分都不行。”
我说得很平静,平静得自己都害怕。
原来心死了,是这样的。
不疼,不痒,只是空。
空荡荡的,像被挖走了一大块。
“许航,你这是逼我离婚!”
苏薇薇也站起来,声音尖得刺耳。
“对,我在逼你离婚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苏薇薇,我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“第一,跟我好好过日子,把心思收回来,放在咱们这个小家上。”
“你娘家的事,能帮就帮,不能帮就不帮。”
“第二,继续像现在这样,把咱们家掏空,去填你娘家的无底洞。”
“那你选离婚。”
“我选第二。”
她几乎没犹豫,脱口而出。
说完,她自己都愣住了。
我也愣住了。
虽然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。
可亲耳听到,心还是像被狠狠攥了一下。
疼,真疼。
“好。”
我点点头,喉咙发紧。
“那就离婚。”
“房子是我爸妈的,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存款……”
我顿了顿,“家里还有多少存款?”
“不告诉你!”
她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全身的毛都炸起来。
“许航,我算是看透你了!”
“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!”
“这五年,我真是瞎了眼!”
“对,你瞎了眼。”
我笑了,笑出声来。
“我也瞎了眼。”
“咱们俩,都瞎了眼。”
说完,我转身往卧室走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收拾东西。”
“你要搬出去?”
“不然呢?跟你睡一张床?”
我走进卧室,打开衣柜。
我的衣服很少,就几件衬衫,几件外套。
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。
苏薇薇跟进来,站在门口,看着我收拾。
“许航,你就这么狠心?”
“我狠心?”
我停下动作,转头看她。
“苏薇薇,这五年,我对你怎么样?”
“工资全交,家务全包,对你百依百顺。”
“你妈住院,我陪床三天三夜。”
“你弟惹事,我到处求人摆平。”
“你要什么,我给什么。”
“现在你说我狠心?”
我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,拉上拉链。
“行,那我就狠心给你看。”
拉着行李箱往外走,她拦住门口。
“让开。”
“我不让!”
她张开手臂,眼睛通红。
“许航,你今天要是走了,就永远别回来!”
“这话你昨晚就说过了。”
我推开她,很轻,但很坚决。
“苏薇薇,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发给你。”
“家里的东西,除了我的衣服,我什么都不要。”
“就当,送你的。”
“祝你和你的娘家,幸福美满。”
我拉开门,走出去。
雨还在下,比刚才大了。
我没打伞,拖着行李箱走进雨里。
雨水很快打湿了衣服,湿漉漉地贴在身上。
很冷。
但心里更冷。
走出小区门口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扇窗还亮着灯。
昏黄的,温暖的灯光。
我曾经以为,那是我的家。
现在知道了,那只是个旅馆。
住了五年,该退房了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我掏出来,是苏强。
“许航,你他妈敢欺负我姐?”
“我告诉你,这事没完!”
“你给我等着,我弄死你!”
我听着,没说话。
等他说完了,平静地问:
“说完了?”
“说完我挂了。”
“对了,你姐要跟我离婚。”
“你们苏家,准备好吃喜糖了吗?”
挂断,拉黑,动作一气呵成。
雨越下越大。
我拖着行李箱,在路边拦车。
一辆辆出租车开过去,都亮着“有客”。
没人愿意在这么大的雨里停车。
等了十几分钟,浑身都湿透了。
终于有辆车停下。
司机是个大叔,看了眼我的行李箱。
“兄弟,跟老婆吵架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嗨,夫妻嘛,正常。”
他递过来一条毛巾。
“擦擦,别感冒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我接过毛巾,擦了擦脸。
毛巾是干的,有阳光的味道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去……”
我说了个地址,是我爸妈家的小区。
“好嘞。”
车子发动,驶进雨幕。
窗外的城市,被雨水泡得模糊。
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画。
“兄弟,听我一句劝。”
大叔开着车,从后视镜里看我。
“能过就过,不能过就散。”
“别互相折磨,没意思。”
“人这辈子,就这么几十年。”
“开心点,比什么都强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看着窗外。
雨刷器来回刮,刮出一片清晰的视野。
又很快被雨水淹没。
像生活,刚看清一点,又模糊了。
到小区门口,我付了钱,下车。
大叔探出头喊:“兄弟,毛巾送你!”
“谢谢。”
我挥挥手,拖着行李箱往里走。
雨小了点,淅淅沥沥的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得跺脚才亮。
我跺了三下,灯亮了,又很快暗下去。
在明暗之间,爬上五楼。
敲门。
门很快开了,我妈站在门口。
她看见我,看见我手里的行李箱。
什么都没说,只是让开身子。
“进来吧,饭还热着。”
我走进去,我爸坐在沙发上,看电视。
声音开得很小,小到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“爸,我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没回头。
但肩膀,松了下来。
我把行李箱放在墙角,去卫生间换衣服。
镜子里的人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额头上。
很狼狈。
但眼睛很亮。
比这五年,任何时候都亮。
换好衣服出来,我妈已经把饭盛好了。
热腾腾的米饭,还有中午剩的菜。
“将就吃,明天给你做新的。”
“妈,这就很好。”
我坐下,大口吃饭。
菜有点咸,但很下饭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我妈坐在对面,看着我吃。
看了很久,才小声问:
“真过不下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就离吧。”
我爸突然开口,还是没回头。
“但咱不能吃亏。”
“该咱们的,一分不能少。”
“不该咱们的,一分不要。”
“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
我扒完最后一口饭,放下碗。
“爸,妈,对不起。”
“让你们担心了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
我妈摸摸我的头,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只要你好好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那天晚上,我睡在小时候的房间。
床有点小,翻身会吱呀响。
墙上还贴着中学时的奖状,已经泛黄了。
窗外有雨声,渐渐沥沥的。
我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。
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第一次见苏薇薇,她穿着白裙子,笑得很甜。
想起求婚那天,我紧张得说不出话。
想起她说“我愿意”时,眼里的光。
想起婚礼上,她爸把她的手交给我,说“好好对她”。
想起这五年,一点一滴,好的坏的。
最后都模糊了,像窗外的雨。
糊成一片,看不清了。
手机在枕边震动。
我拿起来,是一条短信。
陌生号码,但我知道是谁。
“许航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“明天上午,带上钱,来医院。”
“我妈要见你。”
“如果你不来,就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我看了一眼,删掉。
然后关机。
世界彻底安静了。
我闭上眼,对自己说。
睡吧,许航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你得活着。
好好地活着。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雨停了,天晴得不像话。
金灿灿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痕。
我盯着那道亮痕看了很久。
直到我妈敲门。
“航子,起来吃饭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声音哑得厉害,像被砂纸磨过。
起床,洗漱,换衣服。
镜子里的男人,眼睛还有点肿,但精神好了些。
至少,眼睛里有了点光。
饭桌上摆着白粥,咸菜,还有两个煎蛋。
“快吃,吃完上班。”
我妈把筷子递给我,又盛了碗粥。
“你爸买菜去了,说中午给你炖排骨。”
“妈,不用那么麻烦。”
“不麻烦,你爱吃。”
她坐下来,看着我吃。
看了会儿,小声说:
“昨晚,薇薇妈打电话来了。”
我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还能说什么,骂呗。”
我妈苦笑。
“说我们许家没良心,说你忘恩负义。”
“说薇薇嫁给你,真是倒了八辈子霉。”
“骂了一个多钟头,我听着,没还嘴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
她摆摆手,眼睛有点红。
“妈不生气,就是心疼你。”
“你说你,好好的一个人,怎么就被他们家糟践成这样。”
我低下头,喝粥。
粥很烫,烫得舌尖发麻。
“她妈说,让你今天必须去医院。”
“不然就上你公司闹,让你丢工作。”
“还说,要让你在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。”
我妈说着说着,声音抖起来。
“航子,要不……你去一趟?”
“道个歉,说点好话。”
“毕竟夫妻一场,别闹得太难看。”
我放下碗,看着我妈。
“妈,如果我今天去道歉,会怎么样?”
“他们会让步,不要那四十五万了?”
“还是会放过我,从此不再吸血?”
我妈不说话了。
她知道答案。
有些事,一旦开了头,就停不下来。
“妈,这五年,我道过多少次歉?”
“每次他们提要求,我稍有犹豫,就是我没良心。”
“我稍微反驳,就是我不孝顺。”
“我累了,真的。”
我站起来,拿起外套。
“今天我不去医院,也不会道歉。”
“他们想闹,就闹吧。”
“工作丢了,我再找。”
“亲戚朋友怎么看,我不在乎了。”
“人活着,不能总看别人脸色。”
说完,我走出门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好了,一跺脚就亮。
很亮,亮得晃眼。
到公司时,正好八点半。
打卡,进办公室,开电脑。
一切如常,像过去的每一天。
但我知道,有些事不一样了。
小王凑过来,小声说:
“航哥,门口有人找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不认识,一个老太太,带着个年轻男人。”
“说是你丈母娘和小舅子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来得真快。
“知道了,谢谢。”
我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腿有点软,但还能走。
该来的总会来,躲不掉。
公司一楼大厅,刘金凤和苏强站在那儿。
刘金凤穿着件花衬衫,头发梳得油亮。
苏强穿着那件没摘标签的夹克,正叼着烟。
保安在劝他别抽烟,他斜着眼,一副“你管得着吗”的表情。
“妈,你怎么来了?”
我走过去,尽量让声音平静。
“我怎么来了?”
刘金凤嗓门大,大厅里的人都看过来。
“我不来,你是不是打算躲一辈子?”
“妈,我在上班,有事下班说。”
“上班?上什么班!”
她一把抓住我胳膊,指甲掐进肉里。
“我女儿还在医院躺着,你倒好,跑来上班?”
“许航,你还有没有良心?”
苏强也凑过来,烟喷在我脸上。
“姐夫,不,姓许的。”
“我姐昨天哭了一宿,眼睛都肿了。”
“你倒好,跑得没影了。”
“你还是不是男人?”
我甩开刘金凤的手,后退一步。
“妈,苏强,这里是公司,别在这儿闹。”
“闹?谁闹了?”
刘金凤声音更高了。
“大家评评理啊!”
“我女儿嫁给他五年,任劳任怨,伺候他吃穿。”
“他现在翅膀硬了,要抛弃糟糠之妻了!”
“还要逼我女儿净身出户,一分钱不给!”
“这还是人吗?”
大厅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。
同事,客户,陌生人。
都看着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“这不是许航吗?他丈母娘?”
“听着是家务事,怎么闹到公司来了?”
“好像是说要离婚,不给钱……”
“啧啧,看着人模人样的,没想到这么渣。”
议论声像针,扎在背上。
我站得笔直,没动。
“妈,你说完了吗?”
“说完就请回,我在上班。”
“上班?我今天就让你上不成这个班!”
刘金凤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哭嚎。
“没天理啊!女婿欺负丈母娘啦!”
“我女儿命苦啊!嫁了个白眼狼啊!”
“大家快来看啊!评评理啊!”
苏强也在旁边帮腔。
“姓许的,你今天不给我姐一个交代,就别想走!”
“要么拿钱,要么离婚分你一半家产!”
“不然我天天来,让你上不成班!”
场面越来越乱。
保安想过来拉,被苏强一把推开。
“滚开!我们家的事,轮得到你管?”
我深吸一口气,掏出手机。
“喂,110吗?”
“我这里是科创大厦一楼,有人寻衅滋事,扰乱办公秩序。”
“对,麻烦你们来一下。”
挂断电话,我看着刘金凤和苏强。
他们的表情,从嚣张变成错愕。
“你……你报警?”
苏强结结巴巴。
“对,我报警了。”
我声音很平静。
“这里是公司,是公共场合。”
“你们扰乱秩序,影响他人工作,我有权报警。”
“许航!你敢!”
刘金凤从地上爬起来,指着我鼻子。
“我是你丈母娘!”
“很快就不是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。
“我跟苏薇薇,会离婚。”
“从今往后,我跟你们苏家,再无瓜葛。”
“你们要闹,随便。”
“但在这里闹,不行。”
“警察来了,我会如实说明情况。”
“你们继续闹,我不介意让所有人都知道,你们苏家是什么德行。”
刘金凤的脸,一阵红一阵白。
苏强想冲过来,被保安拦住了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注意言辞。”
我打断他。
“再骂一句,我会告你诽谤。”
“我有录音。”
我举起手机,屏幕上显示正在录音。
苏强愣住了,像被掐住脖子的鸡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时候录的?”
“从你们进来说第一句话开始。”
我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苏强,我劝你老实点。”
“你之前酒驾的事,案底还在。”
“再闹下去,我不介意让警察好好查查。”
苏强的脸,瞬间白了。
他酒驾那次,其实还撞了人。
对方伤得不重,我赔了十二万,私了了。
这事要是翻出来,够他喝一壶的。
“妈,我们走……”
苏强拉着刘金凤,声音发虚。
“走什么走!我不走!”
刘金凤还想撒泼,但气势已经弱了。
“阿姨,警察马上就到。”
我看了看表。
“您要是想进局子喝茶,尽管继续。”
“你——”
刘金凤指着我,手指在抖。
最后,狠狠一跺脚。
“许航,你给我等着!”
“这事儿没完!”
她拉着苏强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背影仓皇,像两条丧家之犬。
大厅里安静下来。
同事们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有同情,有好奇,也有看热闹的。
“散了吧,没事了。”
我说了一句,转身上楼。
脚步很稳,但手心全是汗。
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。
我坐在椅子上,半天没动。
电脑屏幕亮着,屏保是星空。
深邃,遥远,安静。
像另一个世界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进。”
是王总。
他走进来,关上门,在我对面坐下。
“刚才楼下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“对不起,王总,给公司添麻烦了。”
“麻烦倒不至于。”
他摆摆手,点了根烟。
“你那个小舅子,我让人查了。”
“之前酒驾撞人,是你摆平的吧?”
我愣了一下,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赔了十二万?”
“嗯。”
“钱要回来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王总笑了,笑得有点冷。
“许航,你是个好人。”
“但好人,容易被欺负。”
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跟你一样。”
“觉得对别人好,别人就会对你好。”
“后来发现,不是那么回事。”
“有些人,你对他越好,他越觉得你好欺负。”
“你得让他知道,你不是软柿子。”
“该硬的时候,就得硬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我肩膀。
“今天这事,处理得不错。”
“但还不够。”
“得让他们知道疼,知道怕,以后才不敢再来。”
“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
“行,干活吧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对了,下个月有个去总部培训的机会,我推荐你了。”
“好好干,别让我失望。”
门关上,办公室里又只剩我一个人。
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桌子上,暖洋洋的。
我盯着那片光,看了很久。
然后打开电脑,开始工作。
中午吃饭时,手机响了。
是苏薇薇。
我接了,没说话。
“许航,你把我妈和我弟赶出来了?”
她的声音很冷,带着怒气。
“他们去我公司闹,我报警了。”
“报警?你居然报警?”
“对,我报了。”
“许航!你还是不是人!”
“我是人,所以我要脸。”
我放下筷子,饭吃不下了。
“苏薇薇,这里是公司,是我的工作单位。”
“你妈和你弟在这闹,是想让我丢工作吗?”
“我丢了工作,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“还是说,你们苏家,就盼着我失业?”
“盼着我穷困潦倒,然后跪着求你们?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许航,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?”
她的声音,忽然软下来。
带着哭腔,像过去每次吵架后求和时那样。
“我错了,我知道错了。”
“我不该逼你,不该什么都听我妈的。”
“我们别离婚,好不好?”
“我以后都听你的,不再往娘家拿钱。”
“我们好好过日子,生个孩子,换个大房子。”
“就像我们当初说的那样,好不好?”
她说得很动情,很诚恳。
诚恳到,我差点就信了。
如果,我没有听到昨天那通电话的话。
“苏薇薇。”
我打断她。
“昨天下午,你在医院走廊,跟你妈打电话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电话那头,呼吸声忽然停了。
“你……你听见什么了?”
“听见你说,我就是个赚钱工具。”
“等小宝出国手续办好,你就跟我离婚,分走财产。”
“房子,存款,都是你的。”
“对吧?”
“我……”
“苏薇薇,别演了。”
我笑了,笑出声来。
“你演得不累,我看着都累。”
“既然你们苏家早就计划好了,我也没必要再陪你们演戏。”
“离婚协议,我会让律师发给你。”
“家里的存款,你转给你妈和你弟的每一笔,我都有记录。”
“属于我的部分,我会一分不少要回来。”
“至于房子,那是我爸妈的,你想都别想。”
说完,我准备挂电话。
“许航!”
她尖叫起来,声音刺耳。
“你居然偷听我打电话!”
“对,我偷听了。”
“很无耻,对吧?”
“但比起你们苏家,我这点无耻,算什么?”
“你——”
“苏薇薇,咱们好聚好散。”
“你拿走的那些钱,我可以不要。”
“但从此以后,别再来找我。”
“咱们两清。”
挂断,拉黑。
动作很流畅,像排练过很多次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,像最后一点光,熄灭了。
下午,我请了半天假。
去了趟银行,打印了流水。
又去了趟律师事务所。
律师姓周,是我大学同学,专打离婚官司。
“老许,你可算想通了。”
周律师看着那些流水单,直摇头。
“五年,五十八万七千六百四十三块。”
“你媳妇可真行,把你当提款机了。”
“能要回来吗?”
“有点难,但也不是没办法。”
他推了推眼镜。
“这些转账,虽然是你自愿给的,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。”
“她私自转移给第三方,侵犯了你的财产权。”
“我可以帮你发律师函,要求返还。”
“不过,苏家那德行,估计不会痛快给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起诉。”
周律师说得干脆。
“起诉离婚,同时申请财产保全。”
“把你名下所有账户冻结,防止她再转移。”
“然后,一笔一笔算账。”
“但这样的话,就得撕破脸了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老许,你想清楚了吗?”
“一旦起诉,可就没回头路了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
我点头,很坚定。
“这五年,我给了他们太多回头路。”
“结果,他们把我逼上了绝路。”
“现在,我不想回头了。”
“只想往前走,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周律师看了我一会儿,拍拍我肩膀。
“行,兄弟挺你。”
“材料给我,我来办。”
“保证让他们,一分不少吐出来。”
从律师事务所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路灯一盏盏亮起来,像星星掉在地上。
我沿着街走,走得很慢。
路过一家婚纱店,橱窗里摆着模特。
穿着白纱,笑得很美。
五年前,苏薇薇也穿过这样的白纱。
在婚礼上,她挽着我的手,说“我愿意”。
那时候,我以为那是一辈子。
现在想想,真是天真。
一辈子太长,长到足以让一个人,变成另一个人。
或者,露出本来面目。
手机又响了,是陌生号码。
我接了,没说话。
“许航,我是苏强。”
声音很急,带着喘。
“我姐进医院了!”
“什么?”
“被你气的!心脏病犯了!”
“你现在马上过来,市中心医院!”
“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,我跟你没完!”
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。
然后,拦了辆车。
“师傅,去市中心医院。”
“好嘞。”
车上,我给周律师发了条消息。
“苏薇薇进医院了,心脏病,市中心医院。”
“可能是装的,你小心点。”
“最好录音,留证据。”
“明白,你也小心。”
收起手机,我看着窗外。
夜色很浓,像化不开的墨。
到医院时,已经快九点了。
急诊室门口,苏强正在那儿转圈。
看见我,冲过来就想动手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苏强。”
我后退一步,躲开他的手。
“这里是医院,想动手,考虑清楚。”
“考虑个屁!我姐要是有事,我弄死你!”
“她人呢?”
“里面抢救呢!”
苏强指着抢救室的门,眼睛通红。
“许航,我告诉你,要是我姐有个好歹,我跟你拼命!”
“她要是真有事,你第一个跑不掉。”
我看着他,声音很冷。
“苏强,你姐为什么犯病,你心里清楚。”
“是被我气的,还是被你们逼的,你自己想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么我?”
我拿出手机,打开录音。
“从现在开始,你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会录下来。”
“作为证据,将来上法庭用。”
“你最好想清楚再说。”
苏强的脸,像被扇了一巴掌,又红又白。
这时,抢救室的门开了。
医生走出来,摘了口罩。
“谁是家属?”
“我!我是她弟弟!”
苏强冲过去。
“病人没事,急性心肌炎,不是心脏病。”
“已经稳定了,住院观察两天就行。”
“现在可以进去看,但别太久,病人需要休息。”
“谢谢医生!谢谢医生!”
苏强千恩万谢,然后冲我使了个眼色。
“听见没?我姐没事!”
“算你走运!”
我没理他,走进病房。
苏薇薇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手背上扎着点滴。
看见我,她眼睛亮了亮,又暗下去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很轻,有气无力。
“嗯。”
我走到床边,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好,死不了。”
她扯了扯嘴角,笑得很难看。
“许航,你是不是特希望我死?”
“这样,你就不用离婚了,还能继承我的遗产。”
“你想多了。”
我平静地看着她。
“首先,你没多少遗产。”
“其次,就算你死了,你的遗产也轮不到我。”
“你妈,你弟,你侄子,他们会分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最后,我不希望你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死了,太便宜你了。”
我说得很认真。
“活着,才能还债。”
“欠我的,欠我们家的,你得活着,一点一点还。”
苏薇薇的眼睛,慢慢睁大。
像是不认识我一样。
“许航,你变了。”
“对,我变了。”
“被你,被你们苏家,逼变的。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点滴的声音。
滴答,滴答,滴答。
像秒针,在倒数。
“许航,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?”
她看着我,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真的知道错了。”
“我不该什么都听我妈的,不该不顾你的感受。”
“我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”
“我保证,以后什么都听你的。”
“我们不离婚,好不好?”
她伸出手,想拉我的手。
我躲开了。
“苏薇薇,你记不记得,去年我生日。”
“那天我加班到十点,回家时,你已经睡了。”
“餐桌上有个蛋糕,插着蜡烛,没点。”
“冰箱上贴着便利贴,说蛋糕给我留了。”
“你知道,那天我许了什么愿吗?”
她摇摇头。
“我许愿,希望你能多看看我。”
“看看我这个丈夫,看看我们这个家。”
“可你从来没看过。”
“你的眼里,只有你妈,你弟,你侄子。”
“没有我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灯火辉煌。
“苏薇薇,我不恨你。”
“真的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,很累。”
“累到,不想再继续了。”
“所以,离婚吧。”
“对你,对我,都是解脱。”
我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“许航!”
她在背后喊我。
声音很哑,像破掉的风箱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怀孕了呢?”
我脚步停住了。
慢慢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怀孕了。”
她摸着小腹,眼泪哗哗往下掉。
“昨天刚查出来的,还没来得及告诉你。”
“许航,我们有孩子了。”
“你忍心,让孩子一出生就没爸爸吗?”
我站在那里,像被钉住了。
血液往上涌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孩子?
我们有孩子了?
在这个节骨眼上?
“许航,我们别离婚了。”
“为了孩子,好好过日子,行吗?”
“我以后都听你的,真的。”
“我发誓。”
她举起手,做发誓状。
眼泪糊了满脸,看起来很可怜。
如果,我没有看到她眼睛里,那一闪而过的得意的话。
“苏薇薇。”
我慢慢开口,声音很平静。
“怀孕几个月了?”
“一……一个月。”
“昨天查出来的?”
“对,昨天下午,你去公司之后,我自己去的医院。”
“检查单呢?我看看。”
“在……在家里,没带。”
“哪家医院?”
“就……就社区医院。”
“医生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……我没注意。”
“苏薇薇。”
我走回床边,弯下腰,看着她。
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我曾经爱过的眼睛。
“你撒谎的时候,右手小拇指会抖。”
“刚才你说怀孕的时候,它一直在抖。”
苏薇薇的脸色,瞬间惨白。
右手下意识地缩回去,藏在身后。
“我没撒谎,我真的怀孕了……”
“需要我现在去挂号,让医生给你检查吗?”
“就在这家医院,现在,马上。”
“我认识妇产科的主任,可以加个号。”
“如果真怀孕了,我什么都听你的。”
“如果不……”
我顿了一下,笑了。
“苏薇薇,你说,会怎么样?”
她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眼泪还在流,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凄楚。
只剩下,慌乱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别我了。”
我直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。
“苏薇薇,这招没用。”
“五年前,你妈用这招逼我娶你。”
“现在,你又想用这招逼我不离婚。”
“你们苏家,能不能换点新花样?”
“我——”
“离婚协议,律师会发给你。”
“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我转身就走。
这次,没再回头。
走出病房,苏强等在门口。
“我姐怎么样了?”
“死了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骗你的。”
我推开他,往电梯走。
“许航!你他妈——”
“苏强。”
我按下电梯按钮,转身看他。
“你再骂一句,我就把你酒驾撞人的事,告诉警察。”
“还有,你上次偷公司东西,我也知道。”
“你说,要是你们公司知道了,会怎么样?”
苏强的脸,白得像纸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想知道,自然有办法知道。”
电梯门开了,我走进去。
“最后送你一句话。”
“多行不义,必自毙。”
“好自为之。”
电梯门关上,缓缓下行。
镜子里的男人,面无表情。
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淬了火的刀。
走出医院,夜风吹过来。
很凉,但很清醒。
手机震动,是周律师的消息。
“材料准备好了,明天寄出。”
“另外,我查到点有意思的东西。”
“苏薇薇上个月,给你买了份保险。”
“受益人,写的她自己的名字。”
我看着屏幕,看了很久。
然后,慢慢打出一行字。
“知道了,谢谢。”
“还有,帮我查查,她最近有没有大额转账。”
“特别是,给苏强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
收起手机,我抬头看天。
天上没有星星,只有厚厚的云。
但我知道,云后面,一定有光。
就像我知道,这场噩梦,该醒了。
我拦了辆车,报了我爸妈家的地址。
车子发动,驶进夜色。
窗外的城市,一点点后退。
像过去的五年,一点点远离。
我闭上眼睛,对自己说。
许航,别回头。
往前走。
一直走。
走到有光的地方。
律师函是三天后寄到的。
那天是周六,我在家帮爸妈打扫卫生。
手机响了,是苏薇薇。
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,平静得有点吓人。
“许航,律师函我收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真的要这样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一点余地都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我听见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,那就离。”
“但房子,我要一半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那就法庭见。”
“行,法庭见。”
挂了电话,我继续擦桌子。
抹布擦过桌面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很轻,很稳。
我妈从厨房探出头,小心地问:
“是薇薇?”
“嗯,说要房子一半。”
“这……这也太……”
“妈,没事。”
我冲她笑笑。
“房子是你们的,谁也拿不走。”
“可是,万一她真闹上法庭……”
“让她闹。”
我把抹布洗干净,挂好。
“闹得越大越好。”
“我正好,让所有人都看看,他们苏家是什么嘴脸。”
周律师的动作很快。
三天后,起诉书就送到了法院。
同时送到的,还有财产保全申请。
我名下所有账户,全部冻结。
苏薇薇的账户,也被冻结了。
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声音是抖的。
“许航,你冻结了我的账户?”
“对。”
“你凭什么?”
“凭那些钱,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。”
“凭你,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,转移了五十八万给你的娘家。”
“凭我,有权追回属于我的部分。”
我说得很慢,很清晰。
像在念法律条文。
虽然我知道,我不能提那两个字。
但道理,是一样的。
“许航,你这是要逼死我!”
“我逼你?”
我笑了。
“苏薇薇,这五年,是谁在逼谁?”
“是谁逼着我,把工资全交?”
“是谁逼着我,对你娘家有求必应?”
“是谁逼着我,连生病都不敢请假,怕扣钱?”
“现在,你说我逼你?”
“对,我就是在逼你。”
“逼你把吃下去的,吐出来。”
“逼你,把欠我的,还给我。”
电话那头,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“许航,你真的……一点旧情都不念吗?”
“旧情?”
我重复这两个字,像在说一个笑话。
“苏薇薇,我们之间,还有旧情吗?”
“从你把我当提款机那天起,就没了。”
“从你计划着,等小宝出国就跟我离婚那天起,就没了。”
“从你给你自己买保险,受益人写你自己那天起,就没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
我替她把话说完。
“苏薇薇,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”
“你做的那些事,总会有人知道。”
“现在,我知道了。”
“所以,别演了。”
“法庭上见吧。”
挂断,拉黑。
这个动作,我已经很熟练了。
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。
开庭日期定在一个月后。
这一个月,我照常上班,照常加班。
王总说的那个培训,我通过了。
下个月去总部,学习三个月。
回来之后,大概率能升职。
同事小王偷偷告诉我,苏强来过公司几次。
在楼下转悠,想找我。
但被保安拦住了。
“航哥,你得小心点。”
小王小声说。
“你那小舅子,看着不像好人。”
“我知道,谢谢。”
我拍拍他肩膀。
“没事,他不敢怎么样。”
苏强确实不敢怎么样。
他酒驾的事,还在档案里。
再闹,他就真进去了。
但他妈,刘金凤,可没这个顾忌。
开庭前一周,她带着一群亲戚,堵在我爸妈小区门口。
那天我下班回家,远远就看见一群人。
刘金凤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个大喇叭。
“大家快来看啊!许航这个没良心的!”
“要抛弃糟糠之妻啊!”
“我女儿嫁给他五年,任劳任怨,现在人老珠黄了,就不要了!”
“还要把我女儿赶出家门,一分钱不给!”
“大家评评理啊!”
她嗓门大,又拿着喇叭。
整个小区都听得见。
邻居们围了一圈,指指点点。
我爸妈站在人群里,脸色惨白。
想解释,但声音被喇叭盖住了。
我停好车,走过去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
“许航!你还有脸回来!”
刘金凤看见我,眼睛都红了。
“把我女儿害成那样,你良心被狗吃了?”
“阿姨,有事说事,别在这儿吵。”
“吵?我就要吵!”
她举着喇叭,对着我喊。
“让大家看看,你这个陈世美!”
“现代陈世美!抛妻弃子!不得好死!”
“抛妻弃子?”
我笑了,笑出声来。
“阿姨,您女儿没怀孕,哪来的子?”
刘金凤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有没有胡说,您心里清楚。”
“您女儿上个月假装怀孕,想逼我不离婚。”
“结果被我识破了,对吧?”
人群里响起议论声。
“假装怀孕?这也太……”
“啧啧,没想到啊。”
“看着挺老实的一家人,怎么做这种事……”
刘金凤的脸,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您女儿最清楚。”
我拿出手机,打开一段录音。
是那天在医院,苏薇薇说怀孕的那段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怀孕了呢?”
“我说,我怀孕了。”
“昨天刚查出来的,还没来得及告诉你。”
“许航,我们有孩子了。”
声音很清楚,带着哭腔。
很真,很可怜。
然后,是我的声音。
“怀孕几个月了?”
“一……一个月。”
“昨天查出来的?”
“对,昨天下午,你去公司之后,我自己去的医院。”
“检查单呢?我看看。”
“在……在家里,没带。”
“哪家医院?”
“就……就社区医院。”
“医生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……我没注意。”
录音放到这儿,我按了暂停。
“各位邻居,各位叔叔阿姨。”
我举起手机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能听见。
“我妻子,苏薇薇,说她怀孕了。”
“可我问她哪家医院,医生叫什么,她都说不上来。”
“我说现在就去医院检查,她慌了。”
“因为,她根本没怀孕。”
“她只是想用这个借口,逼我不离婚。”
“然后,继续把我当提款机,供她侄子出国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着刘金凤。
眼神变了。
从同情,变成怀疑,再变成鄙夷。
“你……你伪造录音!”
刘金凤尖叫起来。
“伪造?”
我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阿姨,这是真是假,法庭上会鉴定。”
“但今天,我想请大家评评理。”
“我,许航,结婚五年,工资全交。”
“五年,给我妻子娘家,转了五十八万。”
“有转账记录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。”
“现在,她侄子要出国,一年四十五万。”
“我出不起,她们家就要我离婚。”
“还要分我爸妈的房子。”
“大家说,这合理吗?”
“不合理!”
人群中,有人喊了一声。
是楼下的张叔。
“小航是我看着长大的,老实孩子!”
“这五年,他过得什么日子,我们都看在眼里!”
“天天加班,累得跟狗似的!”
“结果钱全被媳妇拿回娘家了!”
“现在还要分房子?凭什么!”
“对!凭什么!”
“太欺负人了!”
“这家人真是不要脸!”
议论声越来越大,像潮水。
刘金凤站在中间,脸涨成猪肝色。
她带来的那些亲戚,也悄悄往后退。
没人想沾上这种事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
刘金凤指着人群,手在抖。
“你们都被他骗了!”
“他……他不是好人!”
“阿姨,我是不是好人,大家心里有数。”
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。
“但您,还有您女儿,您儿子,是什么人。”
“今天,大家也都看清楚了。”
“请回吧。”
“再闹,我就报警了。”
“像上次在公司一样。”
“让警察来处理。”
刘金凤张着嘴,想骂,但骂不出来。
最后,狠狠一跺脚。
“许航,你等着!”
“法庭上见!”
“我等着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法庭上,我会把五十八万的转账记录,一笔一笔,拿出来。”
“让大家看看,你们苏家,是怎么吸血的。”
刘金凤走了。
带着她那群亲戚,灰溜溜地走了。
背影仓皇,像打了败仗的逃兵。
人群慢慢散了。
张叔走过来,拍拍我肩膀。
“小航,做得对。”
“这种人,就不能惯着!”
“谢谢张叔。”
“谢什么,都是邻居。”
他叹口气。
“以后好好过,找个真心对你的。”
“嗯。”
我爸妈走过来,眼睛红红的。
“航子,委屈你了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
我摇摇头。
“该委屈的,是过去五年。”
“现在,不委屈了。”
开庭那天,天气很好。
阳光透过法院的玻璃窗,照进来,亮堂堂的。
我坐在原告席上,周律师在旁边。
对面,苏薇薇坐在被告席上。
她瘦了很多,脸色苍白,眼睛肿着。
她旁边,也请了律师。
是个年轻的女律师,看起来很干练。
法官敲了敲法槌。
“现在开庭。”
“原告许航,起诉与被告苏薇薇离婚,并追回夫妻共同财产五十八万七千六百四十三元。”
“被告,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苏薇薇的律师站起来。
“法官,我方不同意原告的诉求。”
“首先,那五十八万,是原告自愿赠与我方当事人的。”
“属于赠与行为,不应返还。”
“其次,原告提出离婚,是因为夫妻感情破裂。”
“但我方当事人认为,感情尚未破裂,有和好可能。”
“最后,关于财产分割,我方要求分割夫妻共同居住的房屋。”
“该房屋虽登记在原告父母名下,但婚后由夫妻共同还贷,属于夫妻共同财产。”
她说得很快,很有条理。
周律师笑了笑,站起来。
“法官,针对被告律师的三点,我方有异议。”
“第一,那五十八万,并非赠与。”
“是被告在我方当事人不知情的情况下,私自转移给第三方。”
“侵犯了我方当事人的财产权,应当返还。”
“第二,夫妻感情是否破裂,有事实为证。”
“被告及其家人,长期对我方当事人进行精神压迫和经济压榨。”
“导致夫妻感情彻底破裂,无和好可能。”
“第三,关于房屋,产权清晰,属于原告父母所有。”
“婚后还贷部分,我方可以补偿,但房屋本身,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。”
“另外,我方有新的证据提交。”
周律师拿出一份文件。
“这是被告苏薇薇,上个月为自己购买的保险单。”
“受益人,写的她自己。”
“保额,一百万。”
“投保时间,是在她侄子提出出国要求之后。”
“我方有理由怀疑,被告有骗保嫌疑。”
“其离婚动机,不纯。”
法庭里安静了一瞬。
苏薇薇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很大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
周律师笑了笑。
“苏女士,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”
“特别是,当你找的那个保险业务员,是我大学同学的时候。”
苏薇薇的脸色,瞬间惨白。
她张着嘴,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
她的律师也愣住了,低头快速翻着文件。
显然,她不知道这件事。
“法官,我方申请休庭。”
“我需要和当事人沟通。”
“批准,休庭十五分钟。”
法官敲了法槌。
休庭时,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。
周律师去抽烟了。
苏薇薇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
“许航,你真的要做得这么绝?”
“绝吗?”
我看着前方,没看她。
“比起你们苏家,我这点绝,算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
她低下头,声音很小。
“我知道错了,真的。”
“那些钱,我还你。”
“房子我也不要了。”
“我们别离婚,好不好?”
“像以前一样,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我保证,以后什么都听你的。”
“我跟我妈,跟我弟,都断绝关系。”
“就咱们俩,好好过,行吗?”
她说得很诚恳,眼泪掉下来。
滴在手背上,碎成几瓣。
如果是以前,我可能会心软。
但现在,不会了。
“苏薇薇,你记不记得,结婚那天,你爸把我的手放在你手里。”
“他说,让我好好对你。”
“我说,我会的。”
“这五年,我尽力了。”
“工资全交,家务全包,对你百依百顺。”
“可你是怎么对我的?”
“把我当提款机,当冤大头,当傻子。”
“现在,你说你知道错了。”
“可你的错,不是今天才知道的。”
“是早就知道,但觉得无所谓。”
“因为你知道,我会原谅你。”
“我会一次一次,原谅你。”
“但这次,不会了。”
我转头看她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苏薇薇,我不恨你。”
“但我也不会,再信你了。”
“有些事,错过了,就是错过了。”
“有些人,走散了,就是走散了。”
“咱们,好聚好散吧。”
她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眼泪一直流,但没再说话。
最后,她站起来,擦了擦脸。
“好,那就散。”
“但许航,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我摇头,很坚定。
“后悔的,只会是你。”
“还有你们苏家。”
“你们会为这五年的贪婪,付出代价。”
“我保证。”
重新开庭。
苏薇薇的律师站起来,声音有些发虚。
“法官,我方……同意离婚。”
“关于那五十八万,我方愿意返还。”
“但需要时间筹措。”
“关于房屋,我方放弃分割要求。”
“但要求原告,补偿婚后还贷部分。”
“另外,我方要求分割夫妻共同存款。”
“存款?”
周律师笑了。
“被告,你方要求分割存款,可你们的共同存款,还剩多少?”
“据我方调查,你们的共同账户,余额为三千七百五十二元。”
“而被告你的个人账户,余额为五十八万七千六百四十三元。”
“正好,是我方要求返还的数额。”
“你说,这巧不巧?”
苏薇薇的律师,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法官敲了敲法槌。
“本庭宣判。”
“原告许航与被告苏薇薇,感情确已破裂,准予离婚。”
“被告苏薇薇,返还夫妻共同财产五十八万七千六百四十三元。”
“限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付清。”
“房屋归原告父母所有,原告补偿被告婚后还贷部分,共计八万三千元。”
“双方其他诉求,不予支持。”
“闭庭。”
法槌落下,声音清脆。
结束了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我站起来,往外走。
脚步很轻,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走出法院,阳光很好。
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周律师跟出来,拍拍我肩膀。
“兄弟,恭喜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钱的事,我会盯着,她赖不掉。”
“嗯,麻烦你了。”
“客气什么,老同学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对了,你那个培训,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下周一。”
“行,出去散散心,好好学。”
“回来,重新开始。”
“嗯,重新开始。”
我抬头看天,天很蓝,云很白。
像洗过一样干净。
一个月后,钱到账了。
五十八万七千六百四十三元。
一分不少。
苏薇薇还钱那天,给我发了条短信。
“钱还你了,我们两清了。”
“许航,你会后悔的。”
我看了一眼,没回。
直接删了。
后悔?
我不会。
后悔的,是他们。
听说,苏小宝的出国计划泡汤了。
因为没有钱。
苏强因为偷公司东西,被开除了。
还赔了一大笔钱。
刘金凤气得中风,住了院。
苏薇薇丢了工作,因为公司不想留个“麻烦精”。
她回了娘家,但娘家嫌她丢人,天天吵架。
这些,都是张叔告诉我的。
他在菜市场,遇见了苏家的一个亲戚。
闲聊时听说的。
“小航,你是不知道,他们家现在,鸡飞狗跳的。”
“该!”
张叔很解气。
“这种人,就得这么治!”
“嗯。”
我点点头,继续帮我妈择菜。
“航子,你下周就要走了,东西都收拾好了没?”
“收拾好了。”
“在外面,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“嗯,知道。”
临走前一天,我去看了趟房子。
新买的,不大,两室一厅。
但朝南,有落地窗。
阳光很好,照得满屋亮堂堂的。
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。
小区里有孩子在玩,笑声传得很远。
有老人在散步,慢悠悠的。
有夫妻在买菜,说说笑笑。
很普通,很平常。
但很好。
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。
简单,平静,温暖。
手机响了,是王总。
“许航,机票订好了没?”
“订好了,明天下午的。”
“行,到了那边,好好学。”
“三个月后回来,给你接风。”
“谢谢王总。”
“客气什么,你是我带出来的,我看好你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直到太阳落山,天边染成金色。
才转身,关上门,离开。
三个月后。
我从总部培训回来。
飞机落地时,是下午三点。
阳光很好,天很蓝。
打开手机,有好多消息。
王总的:“晚上聚餐,给你接风!”
周律师的:“钱都追回来了,放心吧。”
张叔的:“小航,回来没?你妈包了饺子,来吃!”
还有一条陌生短信。
“许航,我是苏薇薇。”
“我要走了,离开这个城市。”
“走之前,想跟你说声对不起。”
“这五年,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“祝你幸福。”
我看了一眼,删了。
然后,给张叔回消息。
“张叔,我回来了,晚上过去吃饺子。”
“好嘞!等你!”
走出机场,阳光洒在身上。
暖洋洋的,很舒服。
我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。
春天来了。
一切都重新开始了。
晚上,在张叔家吃饺子。
韭菜馅的,很香。
我妈一直在给我夹。
“多吃点,在外面都瘦了。”
“妈,我没瘦,还胖了两斤。”
“胖什么胖,就是瘦了。”
她不信,又给我夹了两个。
张叔倒了杯酒,跟我碰杯。
“小航,以后有啥打算?”
“好好工作,好好生活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
我笑了笑。
“遇到合适的人,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生个孩子,教他骑车,放风筝。”
“周末带他去公园,晒太阳。”
“像普通人一样,平凡,但幸福。”
“好!”
张叔一饮而尽。
“这才对!人就得这么活!”
吃完饭,我送我爸妈回家。
路上,我妈小声说:
“航子,你刘阿姨,想给你介绍个姑娘。”
“是个老师,人挺好的,你要不要见见?”
“妈,不急。”
我扶着她上楼。
“等我稳定了再说。”
“缘分到了,自然会遇到。”
“行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回到家,我洗了个澡。
然后,坐在阳台上喝茶。
新买的房子,已经装修好了。
很简单,但很舒服。
特别是这个阳台,我很喜欢。
晚上坐在这儿,看星星,喝茶。
很安静,很自在。
手机响了,是公司群的消息。
同事们都在欢迎我回来。
小王发了个红包,我抢了个最大的。
“航哥手气真好!”
“欢迎航哥归队!”
我看着屏幕,笑了。
然后,放下手机,继续喝茶。
茶是新的,很香。
生活,也是新的。
窗外的城市,灯火辉煌。
每一盏灯下,都有一个故事。
有的幸福,有的悲伤。
有的刚刚开始,有的已经结束。
我的故事,也翻过了旧的一页。
开始了新的一章。
这一章,我会好好写。
写得简单,但真实。
写得平凡,但温暖。
因为我知道,生活不需要多么精彩。
只需要,有光,有暖,有人等。
有明天。
而明天,太阳会照常升起。
我,也会照常醒来。
然后,继续往前走。
一直走。
走到,有光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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